
文/范欽慧(台灣聲景協會創辦人、教育廣播電台「自然筆記」製作主持人)
人生在世,一如季節使然。走過歲月的跫音,似近又似遠。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究竟自己要追求什麼樣的生活,然而時光荏苒,回望間彷彿才能些許理解,那些年所累積的某種情調。
或許最根本的,只是希望把孩子帶回自然。畢竟我從小總是對花草動物著迷,這份天真浪漫不知是否出於天生,但我總是相信,這份孺慕之情會引領一個人走向真正的樣子。
用聲音收藏親子的成長
在野地錄音將近三十年了,歷經數番季節輪轉的我,打算好好整理那些封塵已久的錄音檔案。我翻出當年荳大約還是中班的年紀,我和她在夢幻湖畔的一段的對話音檔:
「妳發現了面天樹蛙了,牠長甚麼樣子?」
「牠的眼睛亮亮的…」
荳荳稚嫩的聲音讓我回到過去。身為錄音師,錄過各種鳥類、青蛙、昆蟲的聲音,但是最讓我著迷的生物,卻是「小嬰孩」。我珍藏著孩子從小到大的「聲軌」(當然包括了哭餓乞食聲、牙牙學語、唱歌、講故事…),我甚至還保留了產檢中所錄到的「胎心音」。我清楚記得當初聽見機器傳來「噗吱噗吱」的聲響,這單調的旋律讓我清楚覺察到,原來肚子裡真躲了一個「活蹦亂跳」的小生命。
人的記憶中,聲音始終具備著關鍵性的影響,我喜歡蒐集各種聲音,也不想錯過生命美好的回憶。我的腦海中,保存了許多野地的聲音風景。當了母親之後,我決定帶荳荳去聆聽我所熟悉的自然旋律,而她第一個認識的鳥叫聲就是五色鳥,最喜歡閱讀的床邊故事,是那本《聽!葛鸝兒的鳥叫聲》,書中小女孩有一位當鳥類學家的母親,似乎就是她對我的直接投射。
在放手中,聽見自己內在的聲音
幾年後,芽芽妹妹出生了,我仍然保留了這個傳統,以「荳芽的移動教室」為目標,帶著兩姊妹到處遊山玩水,還寫了幾本書,仗著孩子需要父母陪伴為理由,帶著全家人四處闖蕩。
然而隨著年紀增長,她們開始要上學、應付學校功課、大大小小的考試,忙得不可開交。有時候我想要去野外,孩子不想跟,她們更喜歡逛街打扮、著迷三C世界,甚至老愛嫌我穿著土氣、不夠時尚,我則擔心孩子會不會太過物慾,被世俗的價值所綁架。然而,她們擁有自己的性格與美感,也總是向我證明自己是有別於母體的獨特靈魂。
有時,我不禁懷疑所謂的「自然養成」理論是否太過一廂情願,甚至擔心自己不夠稱職,受困於許多傳統的想法而飽受煎熬。反倒是孩子們要我把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,事實上她們所需要的,只是擁有更自主的成長空間。
記得小時候在野外錄音時,孩子總是來跟我搶耳機,我是她們探索世界的橋樑。但是長大之後,她們反而掛上藍芽耳機,獨享著我無法介入的世界,而我的品味往往被歸類到老派落伍之列。
「放手吧」,心緒小心翼翼的發言。原來當一位聆聽者,最重要的不只是聆聽外在的聲音,更要懂得傾聽內在的聲音。我終究要面對的,是那位愛跑野外的錄音師,沒有孩子在身邊,我可以跑得更遠更深,學習真正當自己。
自然留下的,是孩子的感知力量
我相信,一個家是否真正幸福,往往取決於母親的快樂指數,還好老公一向給力,也願意承擔所有的轉變。但不論我如何跟家人、朋友分享我的聆聽,他們不見得和我一樣對「傾聽自然」懷抱熱情,也不會熱衷走向荒野,畢竟人各有所好,而我也只是踏上自己所選擇的道路。
雖然我曾經帶著她們領略過自然的洗禮,
但是最大的影響,可能是她們自己長出來的感知力,尤其是某種靈性的品質,讓她們能夠在文學、繪畫、音樂、舞蹈中表達情感與想法,並樂在其中,找到安定自己的力量。
從小芽芽就不擅長數理,卻在舞蹈與繪畫上找回自信。荳荳唸完工業設計之後,她的碩士研究,卻是要朝向跨物種的感官設計領域發展,她關注其他生物如何聆聽、如何觀看,她希望未來人類所要創造的材料與產品,都不能傷害其他動物,就算是人類自己無法覺察其中的差別。
原來,孩子們一直默默的在我身邊感受著。「認真當自己」絕對不是口號。
聆聽是如此立體的感受,我逐漸發現,原來自己能給孩子的不是某種聲音,反而是一個「身影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