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AI 世代教養學】AI時代為什麼要訓練大腦?別把你的認知都外包了

AI的便利性已經讓大眾著迷。但值得警惕的是,AI做得再好,我們也不能把認知都外包,失去獨立判斷與查核的能力。大腦訓練的終極目的,正是要讓人在AI橫行的世界裡,仍然保有判斷、承擔,以及自我提升的能力,能清醒地做出自己的選擇。

文/謝伯讓(臺大心理系教授、腦與意識實驗室主持人)
 

AI風險事件,看到使用者判讀的重要性

2023 年,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方法院審理的「馬塔控訴雅維安塔公司」 (Mata v. Avianca, Inc. )一案,迅速成為全球法律界討論生成式 AI 風險的指標事件。在這起案件中,原告律師為了撰寫法律意見書,使用 ChatGPT 協助搜尋與整理判例。然而,他沒有進行必要的查證,就直接將 AI 生成的多個案例提交給法院。後來法院發現,這些判例都只是 AI 虛構的內容。承審法官凱斯特在裁定中明確指出,律師對所提交文件的真實性負有不可推卸的專業責任,並因此對涉案律師處以制裁。

這起事件的重點,不在於 AI 會不會犯錯,因為任何工具都可能出錯,真正的關鍵在於,當工具能生成看似完整、語氣自信、格式嚴謹的內容時,使用者是否仍保有獨立判斷與查核的能力?

心理學家瑞柏爾(Rolf Reber)和史瓦茲(Norbert Schwarz)的研究發現,人們在判斷資訊真偽時,會受到「加工流暢性」(processing fluency)的影響:當訊息在知覺或理解上較為容易處理時,個體較傾向評估其為真實或可信。我們因此應該警惕:流暢性本身僅是一種表面線索,而非真實的指標。若僅因文字表達流暢、論述完整,便降低進一步檢證與反思的動機,就可能導致對錯誤資訊的過度接受。

AI 能做得更好,不等於人就全然交託

人們常把「外包」理解成省力:既然工具更強,那就交給工具。但這裡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邏輯錯誤:行為能被外包,不等於主體也應該被外包。你可以把某些任務交出去,但你不能把「作為一個能夠定位、選擇、承擔的人」也一起交出去。

哥倫比雅大學的心理學家斯佩洛(Betsy Sparrow)2011年發表在《科學》期刊上的研究顯示,當個體預期資訊可由外部裝置(如數位工具或網路)隨時取得時,就會降低對該資訊的內在記憶編碼與提取努力。加拿大滑鐵盧大學認知心理學家瑞斯科(Evan F. Risko)與哈佛大學社會心理學家吉爾伯特( Daniel T. Gilbert)將此現象概念化為「認知外包」(cognitive offloading),指出人們會系統性地利用外部資源以降低認知負荷。長期而言,這類策略可能會重新分配個體在記憶、注意與問題解決上的資源配置,並有弱化認知能力的風險。

例如GPS 比你認路厲害,這沒有疑問,但如果你自己完全不會認路,那你可能就喪失了空間巡弋的主權:你會無法判斷導航是否帶你走錯、無法臨時改路、甚至在迷路時無法理解自己在哪裡、該往哪裡去。工具越強時,只要主體越弱,就會越容易被工具的輸出牽著走。大腦訓練也是同樣的道理:你可以用 AI 來加速,但你不能讓自己失去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能力。

不訓練大腦,你連「是否該用 AI」都判斷不了

英國的認知神經科學家佛利斯頓(Karl Friston)主張,大腦的核心功能在於建立內在模型,並持續透過修正預測誤差來逼近外在世界。任何外部資訊(包含 AI 生成的答案)都必須經過個體既有模型的比對與更新,才能被判定為「可信」或「不可信」。若缺乏長期訓練所累積的模型精細度與誤差敏感性,大腦將無法有效評估預測誤差,也無法區分表面合理與實質正確之間的差異。換言之,若內在模型貧弱,大腦不僅難以評估 AI 的輸出品質,甚至連何時應該依賴 AI、何時應該保留人類判斷,都失去基準。


行為濟學學與心理學家康納曼(Daniel Kahneman)在其雙系統理論中也指出,人類判斷往往依賴快速而自動化的系統一,而非耗費資源的系統二 (註1)。AI 生成內容通常具備高度語言流暢性與結構合理性,這些特徵較易觸發系統一的「認知流暢性偏誤」,使人傾向在未經深入驗證的情況下接受其結論。若我們不常去啟動和訓練系統二的分析與反思能力,那麼在面對 AI 時,就會更容易陷入「看似合理即為正確」的錯誤判斷。因此,不訓練大腦並非只是知識不足,還會缺乏啟動高階認知控制的能力,導致在 AI 輔助情境下更易被誤導,甚至無法意識到自己需要審查 AI 的輸出。

決策能力由長期認知訓練而來,並非可外包的能力

心理學家吉格蘭澤(Gerd Gigerenzer)也主張決策能力具有情境依賴性,所謂「生態理性」(ecological rationality)指的是策略是否適配特定環境。

以醫療影像為例,在篩檢乳癌這類「訊號穩定、標準明確」的任務中,AI 通常是在大量標註資料上訓練而成,其優勢在於能穩定偵測微小但具有統計規律的影像特徵,此時人類專家與 AI 的結合往往能提高整體準確率。

然而,當情境轉為臨床診斷,例如一位病人同時出現多重非典型症狀(如罕見疾病、共病交互作用或新興病原),如果這類情境特徵在訓練資料中本就稀少甚至不存在,那麼AI 的判斷便可能出現「自信但錯誤」的輸出。

具備訓練的醫師會辨識出這類關鍵差異:前者是「統計規律穩定的辨識問題」,後者則是「高度不確定且需整合脈絡的推理問題」,因此會在面對前者時提高對 AI 的依賴,在面對後者時則會主動降低依賴並回到臨床推理與額外檢驗。相對地,未經訓練者往往容易忽略這種任務結構差異,並可能在複雜診斷中過度相信 AI,或在標準化篩檢中不必要地排斥 AI。
換言之,「是否該用 AI」並不是由 AI 本身決定,而是取決於個體是否具備辨識情境結構與不確定性的能力;而這種能力,正是長期認知訓練的產物,而非可被外包的功能。

我們訓練大腦,是為了保有判斷、承擔與自我提升

回到最初的問題:AI 既然能做得更好,為什麼還要訓練大腦?原因在於,如果我們不訓練大腦,我們將逐步失去判斷、承擔與自我提升的能力。AI 可以幫你做得更好,但它不能替你生活;它可以給你路徑,但不能替你決定哪條路值得走;它可以幫你降低風險,但不能替你承受選擇的責任。大腦訓練的終極目的,是要讓你在AI橫行的世界裡,仍然能清醒地做出自己的選擇。


(註1)康納曼(Daniel Kahneman)在《Thinking, Fast and Slow》(中譯《快思慢想》)一書中提出著名的「雙系統理論」(Dual-Process Theory)。他認為,人類的思考模式主要由兩套系統運作:一是快速、直覺且自動化的「系統一」(快思);二是較慢、需要投入注意力與邏輯分析的「系統二」(慢想)。這兩套系統相互配合,共同影響我們每天的選擇與行為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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