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傳統媒體時代,知識的呈現主要由編輯與出版機構決定;在社群媒體時代,知識的流動越來越依賴演算法;而在 AI 時代,知識的方向取決於提問的人。AI 的出現,未必會讓每一個想法都變得偉大,但至少讓更多想法有機會誕生,讓人類的思想百花齊放。
文/謝伯讓(臺大心理系教授、腦與意識實驗室主持人)
大眾媒體時代:由少數人主導的知識世界
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,人類社會的知識流動,是一條相對單向的河流。知識從少數人流向多數人,從中心流向邊緣。報紙、電視、出版社與學術期刊,是這條河流的主要水道。對多數人而言,知識的來源相當有限且集中。每天打開報紙、看新聞、偶爾讀幾本暢銷書,幾乎就是大多數人接觸世界資訊的方式。這種媒體環境被稱為「大眾媒體」。
媒體學者麥勒漢(Marshall McLuhan)早在 1960 年代就指出,大眾媒體會形成一種共享的知識場域,讓整個社會在某種程度上「看見同樣的世界」。回想二十世紀末的媒體環境,確實如此,社會大眾的知識其實具有相當高的同質性。
這樣的系統有好有壞。好的一面是,知識生產具有某種程度的品質控管。報紙有編輯,出版社有審稿制度,學術期刊有同行評審。壞的一面則是,能夠發聲的人非常有限。有許多的想法根本沒機會被說出來。除了偶爾有讀者投書,大眾的想法就像森林裡無數尚未發芽的種子,即使蘊藏著新的可能,若沒有陽光和土壤,就永遠無法長成一棵樹。
自媒體改變生態:知識提供者的觀點多元、但知識接收者被演算法操控
二十一世紀初,網路與社群媒體的出現打破了這種結構。部落格、Facebook、YouTube、Twitter 等平台讓任何人都能發表觀點。知識的生產不再只屬於媒體或學術機構,而開始擴散至普通個體。表面上看,似乎應該讓社會的知識變得更加多元。然而,隨著社群平台規模愈來愈大,演算法逐漸成為資訊分配的核心機制。平台會根據使用者的點擊、停留時間與互動紀錄,推送最可能吸引注意力的內容。這種機制在心理學上其實並不陌生。早在 60-70 年代,心理學家沃森(Peter Wason)就提出的「確認偏誤」現象,費斯丁格(Leon Festinger)也提出的「認知失調理論」,這些研究指出,人們會傾向尋找支持自己信念的資訊,並避免接觸與自己觀點衝突的訊息。
換言之,演算法某種程度上只是把人類的這種傾向自動化了。結果就是所謂的「回音室效應」(echo chamber)與「過濾泡泡」(filter bubble)。網路看似提供了無限資訊,但每個人實際接觸到的內容卻可能愈來愈單一。政治學者桑斯坦(Cass Sunstein)曾經警告,當資訊選擇完全依照個人偏好時,社會可能會形成許多彼此隔離的知識世界。人們不斷聽到與自己相似的聲音,而不同群體之間的理解反而愈來愈困難。
於是,我們看見了一個弔詭的局面:整體社會看起來更加多元,但每個人的資訊環境卻更同質。群體之間的差異變大,而群體內部的觀點卻愈來愈一致。
人工智慧再次打破生態,成為最強大的「延展心智工具」
就在這樣的媒體環境中,人工智慧橫空出世。AI 並不只是另一種資訊平台,它同時也是一種思考工具。或者說,它更像是一種「認知放大器」。
在 AI 出現之前,知識生產存在一個很大的隱形門檻,那就是表達能力。許多人其實擁有一些模糊的想法,但不知道如何組織成清晰的論述。有些人的腦中可能有一些觀點,卻不擅長寫作;有些人有經驗、有洞見,但缺乏學術語言來表達。於是這些想法往往停留在腦海裡,沒有機會進入公共世界,思想常常會「胎死腹中」。
AI 改變了這件事情。當一個人有一個模糊念頭時,他可以與 AI 對話、整理思路、延伸論點。原本零散的想法可以逐漸形成結構,原本難以表達的直覺也可能被轉換成清楚的文字。
認知科學哲學家克拉克(Andy Clark)與查爾莫斯(David Chalmers)曾經提出「延展心智」的概念,指出人類的認知並不只存在於大腦之中,還會透過工具與環境向外延伸。筆記本、電腦、搜尋引擎,都可以成為思考的一部分。從這個角度看,AI 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「延展心智工具」。
AI時代知識的個體差異急速增加
這也同時帶來另一個可能的變化:知識的個體差異可能會急速增加。
在社群媒體時代,人們主要是被動接收平台推送的內容。但在 AI 時代,知識的取得往往從問問題開始。不同的人提出不同的問題,得到的知識路徑也會完全不同。兩個人都使用 AI,但他們的知識世界可能會有天壤之別。一個人可能整天探索神經科學與哲學,另一個人可能研究投資策略與創業模式。換句話說,AI 可能會讓知識變得更加個人化。每個人的「知識地圖」都會長出不同的形狀。
但AI 本身並不決定方向,它更像是一個放大器。假如一個人充滿好奇心,喜歡提問、探索、追問問題的根本原因,AI 會讓這種探索能力大幅提升。如果一個人只想快速得到答案,或者只尋找支持既有偏見的資訊,AI 同樣可能放大這種傾向。換言之,AI會讓不同人的認知差距變得更大。
知識的權力正逐漸從「資訊供應者」轉移到「問題提出者」
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,人類知識的權力結構其實正在發生一種有趣的轉變。在傳統媒體時代,知識的分配主要由編輯與出版機構決定;在社群媒體時代,知識的流動越來越依賴演算法;而在 AI 時代,知識的方向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提問的人。
這或許意味著,未來世界最重要的能力不再只是記住知識,而是提出好的問題。因為 AI 幾乎可以回答任何問題,但它無法替你決定什麼問題值得問。AI 或許就像是阿拉丁的神燈,它擁有無限的能力,但最後的結果則在於你許下了什麼願望。
哲學家帕博(Karl Popper)曾說:「科學進步的關鍵不在於找到答案,而在於提出新的問題。」很可惜的是,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,思想的誕生需要漫長的醞釀與艱難的表達,許多觀念甚至還沒來得及被說出口,就消失在腦海深處。 AI 的出現,也許讓更多思想有機會被帶到世上。它未必會讓每一個想法都變得偉大,但至少讓更多想法有機會出生,讓人類的思想百花齊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