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AI 世代教養學】答案很多的 AI 時代,如何訓練提問能力?

AI不只是讓我們更快得到答案,也讓一個問題「活下去」的成本大幅降低。但AI 時代真正稀缺的不再只是答案,而是能夠讓我們繼續走下去的問題。珍貴的提問能力,在日常生活中該如何培養呢?

文/謝伯讓(臺大心理系教授、腦與意識實驗室主持人)

探究知識,怎麼樣才能延續下去?
我從高中時期就對「意識」這個問題非常著迷。我一直想知道:為什麼大腦裡的神經元放電,最後會變成我們眼前看到的顏色、耳朵聽見的聲音,以及腦中那個如此真實的主觀世界?後來很幸運,我進入心理學與認知神經科學領域,遇到了可以帶著我繼續追尋這些問題的老師。於是,年輕時單純的好奇,慢慢變成研究題目,甚至成了我二十多年來一直在做的工作。

回頭想想,當年我感興趣的其實遠遠不只意識。我也曾對物理學的許多問題感到好奇,對宗教與神學中的問題感到困惑,也對佛學裡關於心、我與世界的討論很有興趣。只是那個年代,想把一個問題真正追下去,成本非常高。你得先找到對的書,讀懂一個領域的基本語言,再找到懂這件事的人。很多時候,光是想知道「這個問題到底屬於哪個領域、該讀什麼書」,就已經很不容易,更遑論找到對的老師。

當我最後選擇了意識,其他許多問題在生活裡慢慢消失了。我有時會想,如果當年就有AI,事情會不會不太一樣?我當然不可能同時成為物理學家、神學家、佛學家和神經科學家,但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問題,至少不會輕易胎死腹中。

這或許是 AI 帶給知識世界一個很容易被低估的改變。它不只是讓我們更快得到答案,也讓一個問題「活下去」的成本大幅降低。在人類歷史裡,知識是一種稀缺資源。一個人終其一生能真正深入探索的領域非常有限。在這樣的世界裡,教育自然會強調記住答案:背誦定理、記住歷史年代、熟悉標準解法。誰知道得多,誰就更有學問,更容易存活。

AI時代,提問能力可以訓練嗎?
然而到了 AI 時代,情況開始反轉。今天真正稀缺的不再只是答案,而是那些能夠讓我們繼續走下去的問題。AI 時代真正值得培養的能力,也許就是提問。

那麼,提問能力可以訓練嗎? 2019 年,教育研究者克拉克(Shelby Clark)、哈博(Allen Harbaugh)與賽德(Scott Seider)在美國四所公立高中、三千多名學生中進行了一項準實驗研究。他們用一套稱為「問題形成技巧」(Question Formulation Technique)的方式,讓學生練習大量產生問題、修改問題,並決定哪些問題最值得繼續追問。研究結果顯示,接受這類提問訓練與學生好奇心的提升顯著相關。這個發現告訴我們:問問題不完全只靠天分或個性,其中有些部分是可以練習的

6種方法,在日常生活中訓練提問能力
那麼,究竟要怎麼練?以下有六種可以從日常生活開始訓練的方法。

一、化大為小,化虛為實
我們常以為自己「不會問問題」,但很多時候其實是問題太大。例如「AI 會不會改變世界?」這個問題,「世界」太大,「改變」也太抽象,很難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思考。

在認知科學中,有一種常見的問題解決策略叫做「子目標化」(subgoaling),也就是把一個複雜任務拆成數個比較小、比較容易處理的階段。子目標之所以有用,原因之一就是把原本龐大的問題切成較小的部分,降低一次必須處理的複雜度。

提問也是如此。「AI 會不會改變世界?」可以拆成:「哪些工作最先受到影響?」「老師的角色會改變嗎?」「人還需要學習寫作嗎?」「如果創作成本大幅下降,藝術的價值會發生什麼變化?」每拆解一次,問題就更清楚,也更容易知道接下來要尋找什麼資料。

科學家經常面對極其巨大的問題:什麼是意識?記憶如何形成?然而真正進入實驗室之後,往往就是把問題切得愈來愈小,小到最後可以用一個實驗來回答。因此,遇到一個想不清楚的問題時,未必要立刻找答案。你可以先問自己:這個問題能不能再切小一點?

二、試著自己解釋「為什麼?」
第二個方法,是試著自己解釋「為什麼」。認知科學家米歇琳・奇(Michelene Chi)等人在 1989 年研究大學生如何學習物理問題時發現:學習表現比較好的學生,在閱讀解題範例時,會自發產生更多「自我解釋」(self-explanation)。他們不只看「這一步怎麼算」,還會試著理解這一步為什麼成立,以及它和背後的物理原理有什麼關係。

在後續實驗中,實驗者要求八年級學生在閱讀人體循環系統文章時進行自我解釋。結果顯示,進行較多自我解釋的學生,對文章內容形成了較完整的理解。由此可知,當我們接收了一個答案,如果還能試著自己解釋答案為什麼成立,那麼理解往往會更加深入。

例如有人說:「社群媒體讓社會變得更極化。」我們可以先試著解釋:可能是演算法會不斷推薦我們喜歡看的內容。再往下想:為什麼這會造成極化?可能又會發現,人本來就比較喜歡接觸支持自己觀點的資訊。這時還可以繼續追問:「如果沒有推薦演算法,人類原本的確認偏誤還會不會造成極化?」

到了這裡,原本一句看似理所當然的說法,已經變成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:究竟是科技改變了人,還是科技放大了人原本就有的心理傾向?好的問題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出現的。

三、把「是不是?」改成「怎麼知道?」
第三個方法,是我認為科學思考中特別重要的一個習慣:少問「是不是」,多問「怎麼知道」。例如,把「這種教學方法是不是比較有效?」改成:「我們怎麼知道這種教學方法比較有效?」只改了幾個字,整個思考方向就不同了。

教育心理學家海因茲・尼伯(Heinz Neber)等人的研究,把這類問題稱為「認識性問題」(epistemic questions):提問的目的不只是取得一個事實而已,進一步形成、檢查或深化知識也很重要。在一項研究中,研究者讓高中的化學學生在真正進行實驗以前,先從觀察形成研究問題、提出可能答案,再思考要用什麼實驗來判斷答案是否成立。與一般進行實驗準備的學生相比,接受這套結構化引導的學生,更能提出具有因果性的研究問題。

這種思考方式和科學研究很接近。當我們問「怎麼知道」,接下來自然會出現更多問題:這個說法有什麼證據?研究怎麼測量?有多少受試者?有沒有控制組?效果持續多久?其他研究能不能重複得到相同結果?我們於是從被動接受一個說法,轉變成主動思考:一個人究竟憑什麼知道這件事情?

這個習慣到了 AI 時代尤其重要。AI 很容易給出完整、流暢,甚至看起來極具說服力的回答,但流暢不代表正確。當取得答案的成本愈來愈低,檢查答案的能力反而愈來愈重要。下次 AI或任何人告訴你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時,先別急著相信,多追問一句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四、反問:「如果事情不是這樣呢?」
另一種很有力量的提問方式是反事實思考:「如果事情不是這樣,會怎樣?」例如,如果沒有社群媒體,政治極化會減少嗎?如果 AI 在 1990 年就出現,今天的教育會怎麼樣?

愛爾蘭的心理學家露絲・伯恩(Ruth Byrne)長期研究反事實思考。她關心的是,人為什麼會在事情發生之後,自動想像「如果當時另一件事發生,結果會不會不同?」這種能力與我們理解因果密切相關,因為當我們改變故事中的一個條件,再看看結果是否跟著改變時,往往就能更清楚地注意到不同因素可能扮演的因果角色。

許多重要的思想實驗也有類似特徵。愛因斯坦年輕時就曾思考,如果自己能追著一道光前進,究竟會看見什麼?現實世界裡沒有人真的能追著光旅行,但這類看似異想天開的問題,卻可能把思考推向原本沒有注意到的方向。

因此,當一件事情看起來理所當然時,可以試著把它拿掉、顛倒,或者改變其中一個條件。有時候,想像一個不存在的世界,反而能讓我們更清楚地看見真實世界。

五、跨領域提問:把不相干的組合在一起
第五種方法,是跨領域提問。很多新問題的來源其實非常簡單:把兩個原本分開的東西放在一起。例如,演化論可以解釋道德嗎?神經科學如何理解冥想?人工智慧會如何影響藝術?心理學能解釋金融泡沫嗎?

2013 年,美國西北大學的社會科學家烏奇(Brian Uzzi)與同事在《Science》發表了一項非常有趣的研究。他們分析了橫跨各科學領域的 1,790 萬篇論文,想知道什麼樣的知識組合最容易產生具有高度影響力的研究。結果發現,最成功的研究往往具有一個特殊配方:大部分知識仍然來自傳統、常見的組合,但其中會混入少數過去很少被放在一起的知識。具有這種「傳統知識+不尋常組合」特徵的論文,成為高引用研究的機率大約是其他論文的兩倍。 

這個結果提供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啟示:新的想法未必需要從零開始,它也可能來自把原本熟悉的東西,用不尋常的方式重新放在一起。跨領域提問的價值,就在於增加這種「不尋常組合」出現的機會。

六、不要只收藏答案,更要收藏問題
最後一個方法可能最簡單,就是把問題記下來。這件事情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實踐者:達爾文。達爾文留下了大量筆記,其中甚至有一本直接題名為《問題與實驗》(Questions & Experiments)。筆記中留下許多他想進一步追查的問題、觀察與實驗構想。他留下來的不只是已經知道的答案,也包括許多當時還不知道答案、準備繼續追查的事情。

這其實是一個很值得模仿的習慣。我們現在很習慣收藏答案:看到一篇好文章就存起來,看到一句有趣的話就截圖,看到一段影片就加入稍後觀看。但或許我們也應該開始收藏自己的問題。為什麼今天看到這件事,我會覺得奇怪?這兩個現象會不會有關?如果把條件反過來,結果會怎樣?這篇研究如果是錯的,最可能錯在哪裡?

這些問題當下可能沒有答案,甚至看起來毫無用處。但問題留下來之後,我們就有機會在日後重新遇見它。有些問題會自然消失,有些會找到答案,也有一些可能和後來讀到的知識突然連接起來。因此,你可以試著想到問題就先記下來,不需要急著回答。久而久之,可能會發現自己看世界的方式開始改變:不再只是在世界裡尋找答案,也開始注意到還沒有答案的地方。

進入答案愈多的時代,問題愈顯得珍貴
我們可能即將進入人類歷史上「答案最多」的時代,卻也因此進入一個「問題更加重要」的時代。AI 可以幫我們搜尋資料、整理文獻、比較理論、寫程式,甚至協助提出假說。但在所有這些事情之前,仍然有一個更早的步驟:你究竟想知道什麼?

如果把未來的知識世界想像成一片巨大的森林,那麼 AI 很像一位能力驚人的嚮導。它可以告訴你前方可能有什麼,陪你走得更快,也可以在一條路走不通的時候,立刻幫你找到另外幾條路。然而森林這麼大,沒有任何一位嚮導能替你決定你究竟想去哪裡。

所以,在 AI 可以迅速提供答案的時代,我們值得保留一個非常古老又簡單的習慣。當看到一件有趣的事情、聽見一個理所當然的說法,或者突然發現某件事情似乎哪裡不太對勁時,不要輕易放過它。多問一句:「為什麼?」有時候,一段新的知識與人生旅程,就會從這一句話開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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