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AI世代教養學】比答案更重要的能力：如何培養孩子的提問力

文／謝伯讓（臺大心理系教授、腦與意識實驗室主持人）

未知的答案，令人更想探索

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，知識是一種稀缺資源。書籍不多，專家更少，很多人一輩子能接觸到的知識其實十分有限。在那樣的世界裡，教育的重點往往是記住答案：背誦公式、記住年代、熟悉標準解法。誰知道的答案多，通常就代表更有學問。

今天的世界已經不同。搜尋引擎與人工智慧讓大量知識隨手可得，很多問題只需要幾秒鐘，就能得到某種答案。當答案愈來愈容易取得，真正稀缺的東西開始改變：答案變得廉價，好問題卻變得珍貴。

因此，在 AI 時代，教育的重點可能也需要跟著調整。除了教孩子記住答案，我們還需要培養另一種能力：知道哪裡有問題、知道什麼值得追問，也知道該怎麼把一個模糊的疑惑，慢慢變成一個可以探索的問題。

提問能力其實是一種思維習慣

很多家長會問：「提問能力可以訓練嗎？」答案是可以的，而且不需要昂貴的課程就能達到效果。提問能力，本質上是一種思維習慣：看到一件事情時，不急著接受表面的答案，願意再多問一句「為什麼？」、「真的是這樣嗎？」、「還有沒有其他可能？」

心理學研究顯示，提問幾乎是孩子探索世界的本能。2007 年，發展心理學家舒伊納德（Michael Chouinard）在分析幼兒的日常對話，發現學齡前兒童會非常頻繁地提出問題：孩子平均每小時提出約 76 個問題。3歲左右，他們開始更常追問事情背後的原因：「為什麼會這樣？」、「它為什麼要這樣做？」這些問題其實是孩子主動填補自己知識缺口的方法。

有趣的是，這種強烈的提問傾向，在進入學校之後往往逐漸減少。教育心理學家恩格（Susan Engel）指出，好奇心雖然是兒童發展中很自然的一部分，卻很容易受到周遭環境與師生互動的影響，如果環境不鼓勵孩子探索，就可能讓他們慢慢減少提問。一般而言，學生進入正式教育之後，提問行為會逐漸下降。孩子雖然仍感到好奇，但是也慢慢學會一件事：在許多教育情境裡，「答對問題」得到的獎勵，往往比「提出好問題」更多。

換言之，如果孩子發現提問總是被忽略、被打斷，甚至被視為搗亂，他自然會慢慢停止提問。因此，培養提問能力的第一步，就是先創造一個環境，讓孩子知道：提出問題，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情。

▓方法一：從餐桌開始的提問訓練
提問能力的訓練，其實可以從日常生活開始。很多家庭在晚餐時會問孩子：「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？」或「考試考幾分？」這些問題沒有不好，只是它們太強調記憶和表現，這樣的溝通，主要都是在提醒孩子回想學了什麼、以及表現如何。

如果換一種問法，孩子的注意力就會移到不同的地方。例如問：「今天有沒有遇到什麼讓你覺得奇怪的事情？」、「今天有沒有聽到什麼你不認同的想法？」或「今天有沒有聽到什麼好問題？」

這些問題會讓孩子慢慢意識到，原來「發現一個問題」本身也是值得帶回家分享的事情。猶太傳統教育中的《塔木德》學習，就非常重視討論、辯論與追問。孩子從小被鼓勵質疑、提出不同解釋，也學著回應別人的問題。當一個環境長期重視提問，提問就比較容易成為自然的思考習慣。

▓方法二：用「火星人視角」重新看世界
另一個有趣的訓練方式，是偶爾假裝自己是第一次來到地球的火星人。想像你從來沒有見過人類，也不知道人類社會的各種規則，那麼許多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事情，可能立刻變得非常奇怪。

例如，火星人可能會問：「為什麼人類每天晚上都要花8個小時躺在床上，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？」我們當然知道這叫「睡覺」。但如果繼續追問：「為什麼累了非睡不可？」、「睡覺的時候，大腦究竟在做什麼？」一個看似理所當然的日常行為，就會慢慢變成值得研究的科學問題。

這種方法背後，其實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。1917 年，俄國文學理論家維克多・什克洛夫斯基（Viktor Shklovsky）提出「去熟悉化」（defamiliarization）的概念。他認為，人對太熟悉的事物很容易形成習慣，久了之後，我們雖然每天都在看，卻不再真正注意。去熟悉化，就是刻意把熟悉的東西重新變得陌生，讓我們像第一次看到它一樣，再看一次。

這原本是一個文學與藝術理論，後來卻很適合拿來理解提問。因為很多好問題，並不是來自我們從沒見過的事物，反而來自那些每天都看得到、卻很少有人再追問的事情。蘋果為什麼會掉下來？人為什麼一定要睡覺？天空為什麼是藍的？當孩子學會偶爾用「火星人」的眼睛看世界，那些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，就可能重新變成一個問題。

▓方法三：以問代答，引導思考
當孩子提出問題時，大人的第一個反應往往是趕快給答案。尤其現在有搜尋引擎、有 AI，要找到答案比以前容易得多。但答案如果來得太快，思考有時也會跟著提早結束。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留下的對話傳統，正好提供另一種做法：透過一個接一個的問題，引導對方自己把想法說清楚。

例如孩子問：「魚缸水面為什麼有一層浮油？」如果大人立刻把答案說出來，對話可能幾秒鐘就結束了。換一種方式，可以先問：「你猜猜看有哪些可能？」孩子也許會說：「是不是飼料餵太多？」或「會不會是水草死掉了？」這時再追問：「如果真的是飼料太多，要怎麼測試？如果是水草造成的，又可以怎麼分辨？」

原本只需要一句話回答的問題，這時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科學研究：先提出可能的解釋，再想辦法區分不同解釋。孩子學到的也不只是一個魚缸知識，他同時在練習假設、推理與驗證。

培養提問能力最困難的地方，可能不是技巧，是耐心。直接給答案很快，引導孩子自己想則需要時間。所以下次孩子問問題時，大人不妨先把「立刻回答」的衝動壓住幾秒鐘，先回一句：「這是一個好問題。你是怎麼想的？」

當孩子發現自己的想法值得被聽見，他會更願意繼續想，也更願意繼續問。久而久之，他等待的就不再只是大人給他的標準答案，也會開始享受自己尋找答案的過程。

真正的教育，是教孩子如何問問題

如果教育能朝向更深層的目標前進，我想，其中之一就是讓孩子學會理解世界。理解世界的起點，往往不是多背一個答案，真正能推動理解的，可能是「先看見某個值得追問之處」。

答案可以從書裡、從網路找到，甚至可以直接問 AI。但問題通常不會自己跳出來。它需要好奇、觀察，也需要一點點對「理所當然」的不滿足。

當孩子開始習慣觀察、質疑、追問時，他會慢慢發現，學習並不是把一個個答案塞進腦中。學習更像小時候玩拼圖：每一次發現「這裡好像還少了一塊」，就多了一個繼續尋找的理由。一個好的問題，就能讓我們看見那個空缺。真正的學習，也常常從那個空缺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