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AI 世代教養學】讓孩子願意探索世界：如何培養好奇心與內在動機

文／謝伯讓（臺大心理系教授、腦與意識實驗室主持人）

孩子天馬行空的發問，是探索世界的起點

大家可能很難相信，我遇過最多人舉手發問的演講場合，是在哪裡？
答案是：小學生的課堂。

幾年前，我到小學四年級的課堂上介紹大腦。簡單講完之後，台下立刻舉起許多小手，問著各式各樣的問題：「大腦裡有沒有住著小人？」「大腦受傷時會痛嗎？」「大腦可以換一顆嗎？」有些問題看似天馬行空，但仔細想想，這些問題都觸碰到了神經科學和哲學研究的重要議題。

6個方法，讓孩子保有繼續探索世界的興趣

看著這些小手，很難不感受到孩子對世界的好奇和興趣。不過，許多爸媽也會有另一種困擾：小時候明明什麼都想問，怎麼長大以後，叫他多看一本書、多學一點東西，卻總是興趣缺缺？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？我們又能怎麼做，讓孩子願意繼續探索世界？

▓方法一：好奇心，從發現自己不知道開始
1994年，心理學家羅溫斯坦（George Loewenstein）提出「資訊缺口理論」，用來解釋好奇心如何產生。根據這個理論，當我們察覺自己知道的事情和想知道的事情之間存在缺口，就可能產生想把答案找出來的動力。

舉個例子，孩子看見螞蟻排成一列，原本可能只是看一眼就走了。但如果這時有人問：「牠們怎麼知道前面那隻往哪裡走？難道不會迷路嗎？」原本熟悉的畫面，就多了一個值得追究的問題。

這也讓我們理解，為什麼有時候大人覺得很有趣的事情，孩子卻毫無反應。大人已經知道相關背景，看得出問題在哪裡；孩子可能連要注意什麼都還不清楚，自然也就無從好奇。

所以，培養好奇心，可以先幫孩子看見一個他理解得了、卻還不知道答案的問題。比方說，與其一口氣介紹整套植物生理學，不如先一起觀察：「窗邊這盆植物，怎麼愈長愈歪向窗口？」有了具體的疑問，接下來才有想繼續了解的理由。

▓方法二：提升動機
不過，產生疑問和持續探索是兩回事。孩子可能很想知道植物為什麼長歪，卻不見得願意連續幾天觀察、記錄。明明有興趣，為什麼還是不願意深入呢？這就涉及另一個問題：動機。
心理學家德西（Edward Deci）與萊恩（Richard Ryan）提出的「自我決定理論」，強調三種支持動機與心理發展的基本需求：自主性、能力感，以及關係連結感。簡單來說，就是覺得自己有選擇、做得到，而且有人理解和支持自己。

把這三點放進親子生活，就比較容易理解了。比如觀察植物時，若是爸媽從頭到尾規定好要看哪一盆、每天記錄幾次、最後交幾頁報告，孩子很可能只想趕快完成。但如果讓他選擇想觀察的植物、決定要拍照還是畫圖，過程中又能發現一些自己看得懂的變化，就比較有機會願意繼續做下去。當爸媽願意聽他分享、和他一起討論，孩子就能感受到自己的興趣能和人產生連結、也能受到理解和支持。

當然，自主性需要配合年齡與情境。大人可以設定安全界線和基本規則，再把孩子能決定的部分留給他。能力感也需要適當的挑戰：太簡單，沒有什麼值得探索；太困難，試了半天都毫無進展就容易放棄。連結感則需要來自互動中的支持，讓孩子知道遇到困難時有人願意幫忙，有了發現也有人願意聽他分享。

▓方法三：別用錯誤的獎勵當交換
看到孩子不願意做，爸媽很容易想到一個方法：「做完就給你獎勵。」獎勵確實可能讓孩子開始行動。不過，如果希望孩子長期保持興趣，就得多想一步：拿掉獎勵之後，他還願意做嗎？
1971年，德西發表一系列實驗，探討外在獎勵如何影響內在動機。實驗發現，原本有興趣的活動，在引入金錢報酬、之後再取消報酬的情況下，參與者自由選擇繼續操作的時間可能減少。另一方面，口頭鼓勵與正向情緒回饋，則能提高孩子的內在動機。可見獎勵的形式和使用方式都很重要，不能把所有獎勵一概視為有害。值得留意的是：我們是否把孩子原本喜歡的活動，逐漸變成了一場交換？孩子本來喜歡看昆蟲，但如果每次觀察都得交心得，寫完才能拿點數，久而久之，他關心的可能就變成「這次能拿幾點」，而不是昆蟲在做什麼了。

如果不靠獎勵交換，則可從孩子原本感興趣的地方提供支持。比如孩子喜歡觀察生物，就陪他到野外尋找、準備望遠鏡和放大鏡、或一起查查牠們吃什麼。不必規定「觀察完、寫出心得，才能拿到獎勵」，讓孩子有機會因為想知道更多而繼續探索。

▓方法四：回答問題，也可以讓探索繼續
孩子提出問題時，大人該怎麼回答呢？我們可以先判斷，他現在需要的是哪一種幫助。有時候，一個清楚的答案，就能讓他接著問下一個問題；有時候，則可以邀請他先猜猜看，再一起想辦法確認。

比方說，孩子問：「植物是不是都會朝著窗戶長？」我們可以接著問：「如果把花盆轉個方向，過幾天會怎麼樣？」這個問題有一個好處：孩子有機會透過觀察，檢查自己的猜測。
如果孩子暫時想不到，大人也可以提供一點線索。探索需要材料，也需要適時的協助，不能期待孩子只靠不斷被反問，就自己發現所有答案。

▓方法五：留一點探索的時間和試錯的空間
除了對話方式，孩子還需要實際探索的機會。
我們常希望孩子保持好奇，卻也可能把他的時間排得滿滿的。看到他蹲在路邊看螞蟻，就催他快走；看到他反覆把積木推倒，又問他為什麼不好好蓋。對大人來說，這些行為可能沒有什麼效率；對孩子來說，他可能正在觀察、比較，或測試某件事情。因此，日常生活中可以留一些讓孩子自行決定怎麼使用的時間。翻書、拼積木、觀察昆蟲，都不必每次附帶學習單，也不必立刻產出一個可以展示的成果。

探索過程中也難免出錯。孩子原本認為積木疊得愈高愈好，結果整座倒下來，這時一起看看：「剛剛是從哪裡開始歪的？下面換成大塊一點，會不會比較穩？」這樣一來，錯誤就提供了下一次嘗試的線索。當然，涉及安全、傷害他人或破壞物品時，大人仍需要介入。讓孩子嘗試，也包括教他辨認哪些事情可以試、哪些事情需要先尋求協助。

▓方法六：大人也可以有不知道的事，用好奇心感染孩子
爸媽不必為了培養好奇心，努力把自己變成百科全書。遇到不會的問題，可以直接說：「這個我也不知道，我們來查查看。」查到資料後，還可以一起看看：這個說法有什麼根據？不同資料為什麼講得不一樣？有沒有辦法親自觀察？在這個過程中，孩子看見了大人如何面對不知道的事情，也有機會參與尋找答案。

認真接住孩子的問題，陪伴往下一個問題前進

回到那間舉滿小手的小學教室。那些孩子未必都會成為神經科學家，他們提出的問題也未必都能當場得到解答。但至少在舉手的那一刻，他們覺得自己的疑問值得說出來，也期待有人願意回應。

爸爸媽媽可以先從這裡做起。下次孩子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時，多停留一下，聽聽他為什麼這樣想。如果時間和情況允許，再陪他往下找一點答案。一次問題被認真對待的經驗，就可能讓他更願意提出下一個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