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 AI 越發精準強大,孩子未來的競爭力究竟在哪裡?與其盲目焦慮,不如回到源頭尋找答案。台灣頂尖腦科學專家謝伯讓,為所有父母與教育工作者獻上重量級專欄——【 AI 世代教養學】。透過系列專文,謝老師將以「認知神經科學」與「演化」視角,深度剖析機器「計算」與人腦「求生」的本質差異。讓我們一起看懂人腦的無可取代性,把時間投資在真正有價值的努力上!

文/謝伯讓(臺大心理系教授、腦與意識實驗室主持人)
電影《駭客任務》中的母體,以及《魔鬼終結者》中的天網,常被描繪成一種算力近乎無限的存在:它能即時整合全球資訊、精準調度資源、預測人類反應,只要計算能力足夠,世界就能完全為之掌握。現代的人工智慧似乎也逐漸走上這條道路,高速高校運算能力的背後,往往是龐大的資料中心、絕佳的散熱系統,甚至是核電廠等級的能源供應。
「精準嚴密計算」不是智慧的唯一最高型態
相比之下,人類大腦的耗能程度大約只是一顆二十瓦的燈泡,差不多是一天兩碗白飯所提供的熱量,儘管如此,大腦卻能快速完成感知、記憶、推理、情緒調節與創造等複雜任務。這種近乎不可思議的「省電」,看起來像是一個奇蹟,但也讓人產生疑問:
在一個講求精準數據與高效計算的 AI 時代,大腦這種充滿模糊與雜訊、且耗能極低的設計,究竟是來自演化的優勢,還是一個終將致命的缺陷?
我們究竟該順應這種「偷懶」的習性去發展創意與直覺,還是該逼迫自己盡量變得像電腦一樣精準?
這個問題其實突顯出 AI 時代最常見、也最根本的一個錯誤直覺:我們常常下意識地把「容易犯錯」的大腦視為是差強人意的次級品,並把「精準嚴密計算」當成是比較「高階」的智慧型態。
但是,真相與表象可能正好相反。
大腦的模糊省電是演化上的成功策略
大腦的模糊與省電,其實是演化史上一種極端成功的策略,而非設計上的缺陷;真正的缺陷,是人類誤以為只要更精準、更嚴密,就必然更聰明。當我們把天網式的人工智慧與人腦放在同一條評比標準上,本身就已經犯了類比錯誤,因為這兩者根本是在兩種不同目標、不同限制條件下所發展出的智慧形式。
現在的大語言模型 AI,是以算力與資料為核心,特徵是高耗能、高精準、低容錯。它擅長的是大規模計算,以及在明確規則下找出最佳解法。只要問題定義清楚、資料足夠完整,AI 幾乎可以無限逼近正確答案。
相對地,
人腦是一種「求生型」智慧,能量預算極低,神經訊號充滿噪音與變異,卻具備極高的容錯性。它真正擅長的是在資訊殘缺、時間有限、風險不明的情況下,快速做出「還算可以」的求生判斷,並在過程中建構意義、發現關聯,甚至提出原本不存在的新問題。這兩種系統的工作目標完全不同,因此不能以等級上的高低差異來進行論斷。
形塑大腦的兩大限制:雜訊與能量
從演化的角度來看,大腦之所以「故意」如此模糊,是因為世界本身就無法完全被大腦精準測量。在自然環境中,感官訊號經常充滿雜訊且不完整,而且在做生存決策時還有強大的時間壓力。如果一個生物必須等到資料齊全、證據充分才行動,那它大概早就成為別人的獵物了。正因如此,演化選擇了一種看似不精準、卻足夠快的策略:以粗略線索推斷大致的趨勢,以經驗法則取代完整的計算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模糊並不等於低階,而是對不確定世界的一種回應策略。
更殘酷、也更現實的一點,其實是能量限制。無論智慧多高,只要耗能過大,就難以在生態系中長期存在。人腦每天只用二十瓦,卻能支撐高度複雜的行為,箇中原由,正是因為它大量使用「捷思」與「統計猜測」的策略。相反地,現代 AI 之所以強大,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它可以毫無顧忌地消耗能源,將精準度推到生物系統無法承受的極限。
求生與求快的代價:不求真
當然,大腦的這種設計並非沒有代價。隨著人腦「雜訊中求生」和「節能下求快」而來的,是各種認知偏誤、錯覺、迷信、情緒優先,乃至群體盲從。這些現象常被拿來作為「人類不理性」的證據,彷彿我們的心智系統天生就有缺陷。但如果換一個角度看,這些特徵非但不是系統的瑕疵,反而正是系統賴以求生的運作方式。
大腦從來不是為了追求抽象的真理而存在,大腦只是為了在有限時間內做出足以維持生存的決策。
分工讓人類與AI各展所長
因此,真正的問題不在於 AI 和大腦誰比較「聰明」,而在於我們該如何定位人類自身。若選擇錯誤路線,逼迫人類全面模仿電腦,追求絕對精準、壓抑直覺、把錯誤視為失敗、用各種指標與 KPI 衡量一切,結果可能會導致人類的集體焦慮。這樣的競賽,人類注定會輸,因為那本來就是電腦最擅長的領域。
更成熟的策略,應該是分工而非模仿:讓 AI 處理精準但昂貴的計算,讓人類專注於模糊卻有意義的任務,例如目標的制定、意義的追尋、價值的判斷、跨領域的聯想、以及在不確定中行動的勇氣。這些能力正是 AI 最耗能、最不穩定、也最難規模化的部分。
從這個角度看,「偷懶」反倒成了智慧的標誌,而非退化的象徵。電腦做的是「窮盡資源直到算出正確答案為止」,人腦則更像是「每天只吃兩碗飯,但不時都在做出各種大致可行的猜測,接著再隨機應變」。在一個持續變動、價值衝突無所不在的世界裡,後者往往比前者更有彈性,也更貼近真實。
人腦的模糊性,不是一種需要被 AI 取代的缺陷,因為它本來就是為了在真實世界中存活而演化出的超級適應性。
我們在AI 時代真正的目標,不該是讓人類變得像電腦,而是要讓人更像人,讓電腦更像工具,如此才能讓兩者在最適合自己的維度上各擅勝場。當我們能夠接受這一點之後,也許才會真正明白,在高度自動化與高算力的未來,人類究竟應該走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