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 年,Netflix 推出一部短動畫《犬與少年》。這部作品的背景畫面是由生成式 AI 製作,作品上線後引發激烈討論:有人覺得這只是工具革新,有人則擔心這代表「原來多年訓練透視、光影與構圖的專業,只需要一行指令就可以取代」。也有人反思:「那以後畫漫畫,到底還有沒有意義?」
文/謝伯讓(臺大心理系教授、腦與意識實驗室主持人)
假設有一天,人工智慧在幾乎所有可量化的能力上都全面超越人類:它比我們更聰明、更快速、更精準,也能以遠低於人類的成本產出更多成果。那麼,人類的生活與努力是否就此失去方向?
這個提問聽起來像是對未來充滿焦慮,但實際上,它恰好迫使我們去正視一個許多人長久以來不願正視的問題:我們是否過度把「能力」本身,誤當成了「存在的意義」。
或許我們應該反思:一旦 AI 在能力競賽中全面勝出,人類就不該再用「比誰更強」來定義自身價值,而必須轉向那些值得向內探尋的精神面向。這將會是必要的、在心理上艱難的、但卻可能更自由的轉向。
如果未來的 AI 確實能做到比人類更聰明、更快、更準,也更有產出,那麼有一件事我們必須坦然承認:人類將不再是地球上最有能力的問題解決者。
這一點,對於一個幾百年來不斷以「理性」「技術」「進步」自我定義的物種而言,將會是一次存在主義上的衝擊。然而,這並不等於人類因此沒有價值、不該繼續努力,或只能退居娛樂與被照顧的角色。當能力不再是稀缺資源,人類其實更應該重新思索存在的意義。
以下,我們來探討五個本來就屬於人類,但卻長期被功利主義掩蓋的核心面向。
意義的追尋
第一個面向,是意義的追尋。AI 可以回答問題、計算最佳解法,卻不會自然地提出「這件事值不值得你去做」這個問題。什麼值得追求、什麼算是一個好的人生、哪些痛苦具有意義,這些都不是演算法能自動推導的結果,而是每個人必須親自承擔、選擇與回應的價值問題。
當我們試圖把人生變成一連串可最佳化的任務時,很容易忽略一件事:意義往往在遲疑與矛盾中誕生,而不是在效率最高的路徑裡完成。
真實的關係才是幸福的關鍵
第二個面向,是關係本身。AI 可以模擬陪伴、提供回應,卻不會真正脆弱,也不會真的需要你,更不會與你共同承擔不可預測的風險。友情、愛、信任與原諒之所以珍貴,是因為其中的雙方都可能受傷。
人與人的關係包含了誤解、等待與修復,而這些過程正是關係能夠讓人成長的原因。
哈佛大學自 1938 年開始、持續數十年的「成人發展研究」長期追蹤數百人的人生軌跡,研究者發現,影響幸福與健康最穩定的因素,並非財富或地位,而是人際關係的品質與溫度;那些在中年時對關係感到滿意的人,往往在晚年擁有更好的身心狀態與記憶功能 。這項研究提醒我們,人際連結並非人生的附屬品,而是塑造一個人如何老去、如何感受世界的深層力量。
判斷與責任仍在人類身上
第三個面向,是判斷與責任。在 AI 時代,最重要的問題不再是誰算得最對,而是當沒有任何選項保證正確時,誰願意站出來,為一個選擇負責。政治、法律、教育、醫療、甚至科學研究的方向,都充滿無法完全量化的不確定性。AI 可以提供建議,卻無法替人類承擔後果。
責任無法自動化,這一點使得人類的判斷角色不但沒有消失,反而更加重要。
透過創造展現存在
第四個面向,是創造本身的意義。當 AI 可以畫得更好、寫得更快、作曲更完美,人類創作的理由勢必發生轉變。創作不再是為了在技術上取勝,而是為了表達存在。
就像在攝影技術高度成熟後,人們仍然會畫畫;在打字無比便利的時代,人們仍然會手寫;在大量工業製品充斥的世界裡,人們仍然珍惜手工製作的物件。
這些行為存在的理由,不是因為它們更有效率,而是因為它們留下了「我曾經存在」的痕跡。
安然自處
第五個、也是最少被討論卻可能最關鍵的面向,是內在修行:學會與「不被需要」的自己共處。
未來最大的心理挑戰,或許不是失業,而是「不再被需要」。當產出不再是衡量價值的核心,人類必須學會不靠表現、不靠比較來證明自身意義,並在沉默、空白與暫時的無用中,仍然能安住自身。
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?
這裡出現了一個反直覺,但重要的轉換。AI 超越人類,不一定意味著人類的終結,反而可能是把人類從長久以來的「能力競爭」中解放的開始。
過去幾千年,人類不斷被詢問:你有什麼用?你能產出什麼?你值多少錢?AI 的出現,或許第一次讓這些問題不再適用於人類本身。
那些在《犬與少年》問世時,質疑「畫漫畫到底還有沒有意義」的人,也許反而問對了問題。在 AI 全面超越人類能力的世界裡,人類或許將會把一生投注在學習「意義」、「關係」、「責任」、「表達」與「安然自處」之中。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?
下一期,我們將接續上述的概念,談談AI時代的教育和職涯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