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老師覺得孩子需要多一點幫忙：如何和家長談評估與支持？

文／朱思穎 國立清華大學特殊教育學系教授

孩子發展上的困難，常常是在群體生活中被看見

在幼兒園裡，老師每天和孩子一起生活。從早上入園、團體活動、遊戲、用餐，到收拾、午睡與同伴互動，老師往往是除了家人之外，最長時間陪伴孩子的大人之一。也因此，有些孩子在發展上的困難，可能最早是在幼兒園生活中被看見。例如，同年齡的孩子已經可以用句子表達自己的需要，有個孩子卻常常只能拉著老師的手、用哭鬧來表達；大家開始能跟著團體指令完成活動，他卻常需要老師再次提醒，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；遊戲時間，其他孩子會邀請同伴一起玩，他卻經常自己反覆操作同一種玩具；或是在轉換活動、等待、排隊時，常出現很強烈的情緒反應。

當老師觀察到這些情況，心裡可能會浮現一個念頭：「這個孩子是不是需要進一步了解？」但真正困難的，常常不是「看見」，而是「怎麼說」。老師可能擔心，自己一開口，家長會不會以為老師在替孩子貼標籤？會不會覺得老師嫌孩子麻煩？如果家長一時很難接受，彼此的關係會不會變得緊張？

用6步驟循序漸進，邀請家長一起理解孩子

其實，和家長談孩子可能需要接受進一步評估，並不是一次「宣布問題」的談話，而是一段邀請家長和老師一起理解孩子的過程。

【步驟一】在談之前，先把「感覺」變成具體觀察

有經驗的老師有時很快就會感覺：「這個孩子和其他孩子好像不太一樣。」這份敏感度很重要，但在和家長談之前，需要再多做一步：把直覺轉換成可以描述的具體行為。比起對家長說：「他好像發展比較慢」、「他的專注力很差」、「他的人際互動有問題」，更重要的是記錄孩子在什麼情境下，出現了什麼行為，這些情況出現多久、頻率如何，以及是否已經影響日常參與。

例如：「這兩週在團體時間，我們觀察到當老師給兩個步驟的指令，例如『拿水壺再回座位』時，他通常需要老師再個別提醒一次或帶著做。」或是：「最近自由遊戲時，我們發現他比較少主動加入其他孩子的遊戲。如果同伴靠近或拿他的玩具，他有時會用推人的方式回應。」

這些描述和「他聽不懂」、「他不會跟別人相處」很不一樣。前者談的是老師實際看到的事情，後者則已經加入了判斷。若幼兒園已有學習紀錄、發展觀察表、作品、照片或親師聯絡紀錄，也可以作為談話的依據。這些資料不是為了「證明孩子有問題」，而是幫助親師一起看到孩子在不同時間、不同活動中的表現。

真正和家長談之前，老師也可以先問自己三個問題：我想分享哪些具體觀察？這些情況對孩子在班上的生活造成了什麼影響？我們目前已經試過哪些支持方式？當這三件事能說清楚，談話就比較不會停留在「我覺得孩子怪怪的」，而能讓家長知道老師為什麼關心，以及為什麼會提出進一步評估的建議。

【步驟二】不只看困難，也先看見孩子做得到的事

當老師準備和家長談發展上的擔心時，很容易因為心中裝著「需要說明的問題」，而讓整場談話都圍繞在孩子不會做什麼。但對家長而言，坐下來聽老師談自己的孩子需要評估，本來就可能是一件令人緊張的事。

因此，談話的起點最好不是「我們覺得孩子有問題」，而是先讓家長知道：老師看見的是一個完整的孩子。老師可以先談孩子的優勢，例如：「他對車子很有興趣，記得很多車子的名稱」、「他很願意靠近老師，也喜歡幫忙收東西」、「他在操作積木時很專心，而且空間概念很好。」

接著再說：「我們也注意到，有幾個地方如果能再多了解一下，可能會更知道怎麼幫他。」這樣的說法不是刻意把話說漂亮，而是在提醒我們：需要評估的，是孩子某些發展與學習上的需要，不是要用一個問題定義整個孩子。

【步驟三】和家長談的不是「他有沒有問題」，而是「我們怎麼幫他更順利」

如果老師一開始就問：「你們有沒有想過帶他去做發展評估？」有些家長可能馬上進入防衛狀態。因為在家長心裡，「評估」可能立刻連結到許多未知：是不是代表孩子有障礙？是不是以後會被貼標籤？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？所以，比起急著提出結論，更好的談話方式，是先從孩子目前遇到的困難，以及老師已經做過哪些支持開始。

例如，老師可以說：「我們發現他在活動轉換時比較辛苦，所以最近會先用圖片提醒他接下來要做什麼，也會提前告訴他『再玩三分鐘就要收玩具』。這樣有幫助一些，不過有些時候他還是很難受。我們在想，也許可以再多了解一下他的發展狀況，看看有沒有其他更適合他的支持方式。」

這時候，「評估」就不再像是為了找出孩子哪裡不正常，而是為了回答一個更實際的問題：「我們還可以怎麼幫他？」評估不是終點，而是了解孩子的一種方式。知道孩子目前在哪裡、哪些地方發展得很好、哪些地方需要更多支持，才能讓大人提供更合適的協助。

【步驟四】描述孩子時，少一點標籤，多一點生活中的例子

有些專業詞彙，老師可能已經很熟悉，例如「語言遲緩」、「感覺敏感」、「社交互動困難」、「情緒調節問題」。但在尚未經過正式評估前，老師不需要急著替孩子判斷可能的診斷。老師最有價值的資訊是孩子在幼兒園真實生活中的表現。

例如，與其說「他可能有語言發展遲緩」，可以說：「我們注意到，當他想要東西時，大多會用拉老師、指東西或哭的方式表達，目前比較少主動用詞語說出來。」與其說「他可能是感覺敏感」，可以說：「每天準備午餐、教室比較吵的時候，他常會摀住耳朵，有幾次會跑到教室角落哭。」

這樣的描述，家長比較容易和家裡的經驗連在一起。老師也可以接著問：「在家裡也會有類似的情況嗎？」這一句話很重要，因為老師不是在向家長報告「我們發現了孩子的問題」，而是在邀請家長提供另一個生活情境中的觀察。

有時家長會說：「在家沒有啊，他在家話很多。」這不一定代表誰看錯了。孩子在家裡和幼兒園面對的人數、聲音、要求、熟悉程度都不同，表現本來就可能不一樣。老師可以回應：「那很值得我們一起看看，為什麼在學校和家裡差異比較大。」這樣一來，親師就站到了同一邊：一起理解孩子。

【步驟五】當家長說「再等等看」，老師可以怎麼回應？

並不是每位家長聽到老師的擔心，都能立刻接受進一步評估。有些家長可能會說：「爸爸以前也是很晚才說話。」、「男生本來就比較慢。」、「再大一點就好了。」老師不需要立刻說服家長，更不需要用更多例子證明孩子「真的有問題」。因為家長當下的回應，有時不只是對發展資訊的判斷，也包含了擔心、害怕與不確定。

老師可以先接住家長的想法：「我理解您會希望再等等看，而且有些孩子的發展速度的確不太一樣。」接著再說：「我們現在也不是要替孩子下任何結論，只是因為這幾個情況已經持續一段時間，而且開始影響他參與活動，所以才會想說，如果有專業人員一起看看，我們可能會更清楚可以怎麼幫他。」

有些家長聽到評估建議後，也可能沉默、掉眼淚，甚至直接問：「所以你們覺得我的孩子有問題嗎？」這時候，老師不一定要急著把所有理由再說一次，可以先留一點空間，再說：「我知道聽到這些可能會擔心。我們今天不是要替孩子下結論，而是希望和您一起多了解他現在需要什麼幫忙。」

如果家長當下還沒有準備好，也不一定要在一次談話中得到「同意評估」的答案。老師可以持續分享觀察、提供資訊，約定之後再談。只要親師之間的信任還在，後續就仍然有合作的空間。

【步驟六】老師是觀察者也是陪伴者，「早一點了解」不是急著貼標籤

老師在提出早療或發展評估建議時，可以幫助家長重新理解「早一點看看」這件事。評估的目的不是為了找到一個名稱，而是希望更清楚孩子目前的能力在哪裡、哪些事情對他比較容易、哪些情境對他特別困難，以及大人可以怎麼調整，讓他更容易學習與參與。

如果後來發現孩子只是需要多一些時間，家長也能更安心；如果孩子真的需要語言、職能、心理或其他專業支持，早一點知道，也代表我們多了一些時間陪他練習、調整環境與建立能力。及早評估的意義，不是提早替孩子決定未來，而是讓我們有機會更早理解他、支持他。

溫和提醒，讓家長感受到老師不是評斷孩子而是一起支持

幼兒園老師不需要負責判斷孩子是否有某一種障礙。老師最重要的角色，是提供長時間、自然情境中的觀察，並在發現孩子可能需要更多支持時，適時和家庭分享。

有時，老師溫和清楚的一句提醒，可能成為孩子獲得適切支持的起點。與其說：「我覺得他有問題，你們應該趕快帶去看。」不如說：「我們很喜歡他，也看見他有很多做得到的事情。只是最近有幾個地方，我們觀察到他真的比較辛苦。我想和您一起看看，是不是有什麼方式，可以讓我們更了解他，也更知道怎麼幫他。」

當家長感受到老師不是站在對面評斷孩子，而是和自己一起站在孩子身邊，很多原本很難開始的對話，就慢慢有了空間。老師提出評估建議，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；而家長聽見這些話也需要時間消化。我們真正想做的，不是證明誰看得比較準，而是一起回答：「這個孩子現在需要我們怎麼幫忙？」當親師都能把目光放回孩子每天真實的生活與需要上，評估就不再是一張令人害怕的標籤，而可能成為理解孩子、支持孩子的另一扇門。